素描西洋音乐(散文)

1995年 秋 伦敦

位于伦敦Kensington,SW7的皇家阿伯特大厅(Royal Albert Hall)是维多利亚女皇时期阿伯特王子提议兴建的一座音乐纪念馆,这座音乐记念馆由纪念馆和音乐厅两部分建筑构成。其中,音乐厅是一座椭圆形的建筑,屋顶由钢和玻璃建成,高135英尺,里面有7000个座位。1868年维多利亚女王亲自主持了奠基仪式,二年后威尔士王子主持其开幕式。
音乐厅的外面有象征艺术胜利的横带状装饰。1877年德国音乐家华格纳曾在此指挥交响乐团演奏。现在每年7-9月的音乐节(Promenade Concerts)都有世界著名的第一流音乐家和交响乐团来这儿演奏,是音乐家的一个盛大节日。音乐厅内的一架巨大的管风琴竟然有9000个发音管,你可以想象得出来那种演奏的场面,其交响乐团的阵容有多么的庞大。
二战后泰晤士河的南岸成为了伦敦的艺术中心,那里有皇家歌剧院(Royal Opera House)、国立剧院(National Theatre)、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以及伦敦中心区作为皇家莎士比亚剧团伦敦基地的巴比肯中心(Barbican Centre),歌剧爱好者的高云花园(Corent Garden)的皇家歌剧院(Royal Opera House)或是圣马丁尼(St Martin's Lane)的伦敦演艺馆(Londor Coliseam)。在那些地方,你都可以欣赏到世界一流水平的西洋音乐、歌剧等等。
当鱼贯而入的绅士淑女的听众们一个个在席位上依规依矩屏声息气地坐定之后,音乐会就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首先,有仪表光鲜庄重而不失幽默风趣之主持人士作导言和介绍该场音乐会之国际知名之指挥家、歌唱家或者说是某项乐器的水准远远地超出行家里手匠人之流的例如某某钢琴大师又或者说是某某某身体里天生来就秉附着具有超验的或者说是神性的音乐细胞的执交响乐团第一把手的小提琴神人、仙童或是仙女等等。之后是这些家或大师(不是“师”) 抑或是神人仙人过来在聚光灯下向台子下边一个个的双眼都定定地把目光端端地射在他或是她的脸面上的凡人们牧师布道般地说出一些字字珠玑的充满着奥秘的话语。然后是掌声——话语——掌声——话语之类如此这般一番直至光鲜之人(相对于凡人眼里的外形如日本的乱发披肩面目丑陋大烟鬼一般似的小征泽尔之类)上来宣布节目开始为止。
剧院前台那巨大的维幕徐徐拉开后,展现在你面前的就是那庞大的尤如军队一样的交响乐团的阵容。指挥台居中,后面是前排、后排、再后排,一排排的小提琴、大提琴,前面的钢琴、长、短号、军号、黑管、竖琴、大小鼓、还有许多不知名的乐器,乐器前那些一律身着燕尾服的男士、女士,让人想起陆军野战部队布阵时的步枪、冲锋枪、机关枪、短程炮、长程炮、步兵、工兵、先头部队、后续部队、指挥部、参谋,也让人想起军棋的棋盘上那些各种名号的棋子……。
一会儿男女歌手来了。女歌手公主一般雪白的拖地长裙,男歌手一身洁白的燕尾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衬衣脖子上套领结的指挥也来了。全场观众起立,雷鸣般的掌声此起彼伏好一阵,有女报幕员在频频张开双手向下弹压,掌声渐息……息净。剧场顿时鸦雀无声,象山中空谷,林中草地,又像英国那些古老的寂然无人声的墓地。此时一根针掉地上恐怕都像有人大叫一声一样。此时,若有人来一声咳嗽,那就是更不能容忍的太粗暴的事了。
指挥被罩在台上那圆形雪亮的灯柱里,四面一片漆黑,只有乐队在一片暗蓝色的低调灯光下一群魂魄似的。
世界一流的指挥家如卡雷尔、安舍尔、约琴夫·凯尔彼特、帕阿活·伯格伦德、阿维德·杨颂斯、库里尔·康德拉申、瓦茨劳夫·纽曼、活尔夫冈·萨瓦利斯、库特·马舒尔都在这儿指挥过,他们指挥着那些世界著名的交响乐团在这儿演奏过许多著名作曲家的曲子。本人有幸地在那儿欣赏了柏林交响乐团演奏的贝多芬的《第三(英雄)交响曲》、《第五(皇帝)钢琴协奏曲》、马勒的《旅行者之歌》、瓦格纳的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序曲、勃拉姆斯的《第一交响曲》等等。
指挥在白色的光环里幽灵似地走上指挥台,雕塑似的伫立片刻。全场死寂,大气不敢出一口…… 在你视网膜的黑色的天幕上,一双白色的手,平伸起来,指挥家右手的闪着银光的指挥棒悄然地指向了前面的乐队。他似低头沉思。片刻,他双膝微微下蹲,突然一耸身,手中的指挥棒轻轻用手腕向上一挑,一支小提琴就忽儿忽儿丝丝丝地呜咽了起来。指挥兀自立在那光柱下,罗丹的雕塑似的,纹丝不动。
此时唯有他那古典的深色的燕尾服让我走了神……
拿破伦皇帝也是穿的燕尾服,小小的个子,黑色的燕尾服。只不过有斜挎在肩上的巴掌宽的绶带,还有抖着金色穗子的肩章和星星闪闪的领章衬着他那张有着鹰眼似的英俊脸庞。
相对于拿破仑个子更高的威林顿将军穿的是金红色的燕尾服,肩上斜披着海蓝色绶带,领子上也是金碧辉煌的肩章和领章。
不同的只是台上的指挥令到台下的听众全都大气不敢出一口,又令到交响乐队全都恭恭敬敬地听他指挥。而拿破仑和威灵顿却是在180年前指挥着他们自己的军队而已……
看着眼前的一张在伦敦蜡像馆拍摄的拿破伦和威灵顿两人 在一起 的照片时,时常扼腕叹惜当年在滑铁卢输给威林顿的拿破仑。在那张照片上,拿破伦和威灵顿两人相对而立在一张棋盘似的模拟的滑铁卢战场两军对阵的沙盘两端,高出拿破伦一个头的威灵吨双手合抱胸前昂起头来将睥睨的目光洞然地投射在了对手的头上,而对面的拿破伦却象输了棋局的孩子似的,大大地张开的双手支在沙盘的玻璃罩子上,一盘死棋上笼罩着他低垂下的头颅上沮丧而又茫然的目光。我想,伦敦蜡像馆里拿破伦的那副样子,相对于历史上真实的他本人,恐怕多半都只是英国人的一相情愿罢了。因为本人至少还读过三本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期写的《拿破伦传》。
西洋乐器体现出统帅、指挥、组合、整体、规则、调度、服从等等军队规则,从而表现交响乐的强大、雄浑、振撼、排山倒海等效果的,如钢琴--琴中之王--能奏出大海的千姿百态、暴风雨时的咆哮、飞翔其上的海鸥、铺天盖地排排巨浪,时而又风平浪静如一潭秋水、春水,或是草原上狂奔的马群、飞沙走石的荒原,而这些效果,加上大提琴低沉的共鸣音,加上十几支、几十支、上百支小提琴的扩大阵容的伴奏(想像为军队),你想象看,在紫色的维幕下交响乐队那几十上百支列队行进的军士肩上的枪刺一样整齐地抽动的小提琴弓弦,还有黑管、长号、小号、军号、竖琴、短笛等等真是一个庞大攻城掠池的军队,可以奏出大自然的春夏秋冬,人间千奇百怪的悲剧喜剧,然而所有这些,统统归一人指挥,在一个人、一支手、一根指挥棒上指点着。
演出时指挥棒向那头轻轻一挑,短笛里立时飘出云雀的喃呢、小鸟的鸣唱,再向中间收过来往上方一挑,女高音咏叹起来。随指挥棒向上慢慢地轻挑,声音直抵剧场那巨大的紫色帷幕的顶端,在剧院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左手再由中间往下一横,瞬间男声低沉的胸音也咏叹起来,在剧院的下部,观众的头上,四壁回荡,阵阵撞击着观众的声浪扑面而来,体弱者仿佛感到自己在健康面前的不存在和消失,而体格强健者感到自己跃跃欲试,额头冒汗,食欲大开,情欲上升,又忽而,你看到指挥双肩一抖,黑色的燕尾服像蝴蝶的翅膀那么一扑闪、一扬手举起来金属的指挥棒在空中斜着向下尤如马背上的骑兵举着闪亮的马刀向下一劈,声音嗄然而止……
悠地,那居中指挥的燕尾服将大披头向后一甩,饭桌上烤红了的大虾一样弓着背将右手轻轻地前伸着,尺来长亮亮的金属指挥棒象鸡嘬米似地轻轻地上下点播着,钢琴拉开了大海的序幕。燕尾服举起双手左右两边平摊着上下自由地轻摆,大海那一泓春水、秋水就静静地在琴键上荡着、晃着。指挥棒再向上用二个指头一搅,长号在海面上低回起来,海鸥在其上展翅翱翔,又突尔,燕尾服烈士就义前振壁呼号似地侧身高举指挥棒避雷针似的踮着脚尖向上直伸,再直伸迅雷不及掩耳地收缩身子向下一扯,钢琴立时发出巨大的轰响,咚咚咚地大海上掀起了高高的巨浪,一波,一波,一波……,居中立着的燕尾服又蹲着身子伸出右手向左慢慢地横扫过去,像农夫在春天的土地上撒种似地扬手儿一点一点又一点……
悠尔,前排、后排、再后排,一排排的弓弦象闪闪发亮的苏联电影《夏伯阳》里歌萨克骑兵的马刀似的在交响乐队庞大的阵容中抽动着,挥舞着,又似秋阳下金色的的麦田里一排排赤着古铜色的脊背流着汗水的猫着腰手里挥动着一把把闪着铁光的镰刀嚓嚓地比划着,反射着阳光的弧线。燕尾服又伸直身了,双手举起向下一捶,军鼓大作,海上波浪大涌,天上雷鸣电闪,尤如世界未日。倾刻,居中指挥的燕尾服又闭目养神旁若无人般睡着了似的昂着头,平伸双手上下轻摆起来,只见他指挥下那一排排乐队队员风摆浪涌似整齐地前、后、左、右摆动着身子,肩上的--枪刺、马刀--弓弦整齐地闪动,大海一浪一浪有了旋律。这时,燕尾服又像先前那样挺直了身子,左手弯成L形直角背在身后,身体前倾地伸出右手向前用指挥棒对着前面领唱的身披拖地洁白长裙挺胸阔脯昂首而立的女高音,只那么轻轻地向上一挑一挑一挑又一挑:
“啊--啊--啊--”,“啊--啊----”
云雀立时在旷野、在山林飞了起来,而且随那声音越飞越高……
燕尾服手里的指挥棒又那么横着一撇,她旁边立着也穿白色燕尾服的高大粗壮的虎背熊腰意大利帕瓦罗蒂似的男高音也扯着雄浑的男高音:
“啊--啊--啊--啊--”
雄鹰立时展翅升空,盘旋翱翔……
一时间钢琴在奏鸣,小提琴在抽动,其它一些乐器也在合奏,配合着男高音在空旷的大厅上部、中部、下部冲击、回荡。秩序井然而坐的听众和个别在后面过道上伫立着的听众立时激动、升华、意气风发、心神驰荡、灵魂净化、圣化,热泪盈眶,甚而泣不成声,持续好长一阵,起伏跌宕,一切嗄然而止。
在一片海啸雷鸣般的掌声中,燕尾服转身面向听从,90度鞠躬,头向前120度扇面平平扫描点头,海啸声又起,且此起彼伏,最后归于鸦雀无声。
一盛装女子出来声音朗朗地报幕。燕尾服又重登指挥台。双手一平伸,右手持指挥棒一闪亮亮的一道弧线,大披头在脸上斜着一甩,立时又山摇地动,万马奔腾,开始了下一个曲目。

我不是学音乐的,无法去考证从中世纪以来已是尉为大观的西洋乐器及交响乐的沿革及发展,只是从交响乐中一次次领晤到其中那种无以言状的,让灵魂升华、净化的力量,并为交响乐演奏那盛大而庄严肃穆的场面所震摄和叹服,从中感悟到人类文明的硕果之伟大和圣洁--上帝不是天外的,就是人类自身,在教堂,在剧院,在田庄,在家庭创造出来的。我们应该为人类今天能有贝多芬(Beethoven),有他的Symphony No.10等曲子,有巴哈(Brabms) ,有他的Concierto para pianon.01,OP.15.1.ermov.等等著名作曲家以及他们的作品而骄傲和自豪,我们自身更应为能够生活在这个能创造如此伟大精神产品的人类中而热爱人类,热爱大自然,热爱生命,热爱和平。
记得七十年末我在四川大学念书时,有一段时间,校方负责人请来隔一条街的四川音乐学院几个教授,每周二个下午给我们讲授“音乐欣赏课”。讲音符、音节、音乐、曲子的组成,音乐的可读性和可感知性。讲音乐怎样从劳动中产生。放嘉陵江船夫曲、黄河船夫曲、扬子江船夫 曲、伏尔加河船夫曲、恒河船夫曲的唱片给我们听。空荡荡一个阶梯大教室,远远的前面的讲台上,一架老式电唱机上面悠悠晃晃地旋转着一张张老掉了牙的胶木唱片,嘎吱嘎吱地呜呜咽咽出了那些声音来。又教我们欣赏中国民歌,讲各种民歌的特色,讲戏剧、歌曲、民歌、西洋音乐等等。今天能在伦敦欣赏音乐,我真的要感谢那些个七十年代末在四川大学第一教学楼阶梯教室里的时间,更要感谢四川音乐学院来讲课的那几个教授,和能够安排他们在那个年代从音乐学院到四川大学来讲音乐课的四川大学的开明的校领导!
十八世纪威震欧州的超级军事天才拿破仑曾说过:“我相信一支军队由一个二流的将军来领导,要比这支军队同时由两个第一流的将军来领导更好!”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在卢浮宫、凡尔赛宫或是在德国、匈亚利或是奥地利欣赏皇家交响乐队演奏时,看着乐队指挥棒那绝对的权威后受到了启发,而说出了那句对后世的军事指挥家成为定律的话语。交响乐的指挥性、统帅性、服从性、调度性、规则性、组织性、整体力量性,无疑具有其军事编制和古城堡的攻防性质,体现出一种物尽其用、各尽其能,统一步调,发挥整体优势力量的特点,这种特点毫无疑问深具欧洲文艺复兴及法国大革命以后人类的民主及文明意识:让各种流派,各种学术观念的优点、特点发挥到极致,又把他们的优点组合到了最佳状态或最佳点。